故乡的柳  

故乡的柳

韩淑静

春日迟迟，阳春三月柳芽俱发，鹅黄色的嫩叶像一个个新生婴儿，张着惊喜的眼睛探望着这个新奇的世界。风来了，轻柔地抚摸着她；雨来了，温润地亲吻着她；燕子飞来了，亲热地呼唤着她……

哦，我故乡的柳呀，你遗失在我昨天的记忆里！

小时候，我最喜欢门前的那株垂柳。这是一株粗壮的老柳树，身体稍微倾斜着，粗壮的两个人合抱不过来，老得跟我父亲的年龄差不多。奶奶说，因为战乱和饥荒，我们一家离开聚族而居的大家族搬到紧靠黄河的村子，成了这里的外姓人。那时候，房子附近的这片土地曾属于我家。奶奶就在这片热土上盖起房子，也算是守望着祖坟吧！就在新房刚建好的时候，爷爷带来一棵垂柳种在门前。

从我记事起，那株老柳树就粗壮繁茂地屹立在门前。春天，她身着鹅黄的水衣，袅袅婷婷地立在微风里，像一个静姝的女子。只等寒食的风轻轻一吹，飘飘扬扬的柳絮就如漫天雪花般随风飞舞。孩子们欢笑着追逐着轻盈的柳絮，把她们捧起来，仰着小脸，噘起小嘴轻轻一吹，“噗——”她飞了，飞了，带着孩子们的愿望飞走了。夏天，她全身翠绿，像一个温柔的的母亲，为我们撒下一片浓荫。每一个炎热的晌午，贪玩的孩子们总是躲在她的身后，捉小虫，玩蚂蚁，粘知了……秋天，她身着一袭姜黄色的彩衣，如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。她品尝了生活的苦涩，经历了一世繁华，现在，她要微笑着隐退。一片，一片，她强忍着身体的疼痛，义无反顾地脱去一袭彩衣，她要彩蝶儿般的树叶装点秋天，把它们化成秋风中翻飞的秋韵……冬天，她赤条条地站在风雪中，默默地睡去。她瑟缩在寒风中，与飞雪为伴。虽然她十分喜欢纯洁的冬雪精灵，但她知道，一时的贪念会让她再也不能醒来……

故乡的柳承载了我太多的快乐与悲伤！

   我故乡的柳啊，你与我相伴二十多个春秋，你粗壮的躯体上落下了我的足迹，你长长的枝条曾是我的秋千。多少次，我坐在你打了结的枝条上，飞荡，飞荡，我的童年就在你的身边飞走。我眼看着每天给我梳头的小姑姑被一个男人娶走了。我的老柳树啊，我说不出内心贮满的是喜悦还是悲伤！多少次，我看着伤痕累累的小姑姑坐在你的身边哭，我的老柳树啊，我有多么难过！我没有能力把她带回家，我只能无助地跟着哭。

我故乡的柳啊，在你繁密的浓荫下，多少次我享受到爷爷的爱护。那时候，吃国家饭的爷爷很少回家，姑姑们对他望而生畏。可是，爷爷却独独喜欢我和姐姐。每一次爷爷回家，在你浓浓树荫下的小圆桌上要么摆着两双红色的鞋子，或是两套漂亮衣服，抑或是两个会哭会笑会眨眼睛的布娃娃……我的老柳树啊，我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，就在那个秋天，就在你放飞你的叶子的时候，爷爷离我而去，我品尝到了最初的丧亲之痛……

我故乡的柳啊，每一个月明星稀的夏夜，全家人围聚在你的身边，小脚的奶奶总是一边替我摇着蒲扇，一边讲述着逝去的岁月。每说到动情之处，奶奶就嘬着掉了牙齿的牙花子冲着月亮发呆，那时候，她手里的扇子也忘了摇动……

奶奶老了，那株老柳树也呈现出了老态。她的枝条再也垂不到地上，那曾经浓密的树冠渐渐稀疏起来，但她依然是孩子们的乐园。

那年她粗壮的枝桠处不知何时生了一个很大的马蜂窝。每天都能看到许多细腰肥臀的马蜂进进出出，只是它们从没有主动攻击过人。但男孩总是自以为是，一天，好事的哥哥纠集一帮子小哥们豪情万丈地要去捅马蜂窝。他们经过了周密的计划，打算用烟熏火烧的办法逼迫马蜂撤退。胆小的女孩子们藏在屋里，隔着玻璃观望。潮湿的柴草靶子被点燃了，浓烟四起，装备严实的哥哥小心翼翼地把冒着浓烟的火把凑近蜂窝，“嗡”的一声，受了惊吓的马蜂纷纷逃开，纷纷扰扰地四处乱飞。但它们终于发现了破坏者，纷纷追赶着哥哥们狂蜇。哥哥们狼狈不堪地跑到屋子里，一只愤怒的马蜂认错了人，趴在我的鼻子上下了狠手。我害怕极了，狂哭。忘记了奶奶怎么为我治的伤，只记得哥哥没少挨打，那马蜂窝也终于再也留不得。

时至今日，我早已忘记了疼痛，但那捅马蜂窝的紧张与快乐却深深烙在心头！后来，老柳树的身上长了一种黄底子缀着红点的大蘑菇，像一个个肥嘟嘟的小花伞撑开在蓝天下。我们暗喜终于有了好吃的蘑菇，但父亲却说那蘑菇有毒，吃不得。于是，我们就天天仰着头观赏，自以为找到了世上最美丽的花朵！但父亲的眼光却渐渐忧郁起来，他说，老柳树就要死了。

有人劝父亲把那株老柳树砍伐掉，做成菜墩子会卖很多钱，但父亲坚决地摇摇头，幽幽地说，她的心朽烂了，已不成材料。此后，那株老柳树发出的新绿更少了，稀稀落落的，苍凉凄惨地摇曳在春风里，默默诉说着曾经的繁华；又如一只残破的帆船，遥望着波涛滚滚的大海，悄声叹息着壮年的骁勇……

直到奶奶去世以后，父亲找人砍伐了它。它的心真的朽烂了，长满了肉滚滚的黑颚的白虫子。但我却一直认为父亲不砍老柳树是怕奶奶伤心，这棵老树承载了奶奶太多的记忆。

故乡的记忆渐渐模糊。现在，那片沃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那些红色的高门大院、整齐的街道以及越来越陌生的年轻的脸庞，都昭示着这不是我梦中的家园。故乡再也找不到这样有风致的垂柳，那些柔梢披拂的春天再也走不出游子的心。

【作者简介】韩淑静，山东省滨州市作家协会会员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，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，滨州诗词学会副会长，中学中级语文教师。